关于“我是怎么变成我的”这个问题，我似乎已经写过不少随笔了。

不过我还是要写，继续写，直到有一天，我不再质疑我自己为止。

许久之前的我并不认识我自己，现在的我似乎认识了自己一些，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陨陨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我觉察的呢？

自我觉察的开始源自于对别人、对自己的的不信任。

我不知道在什么具体的时间节点开始不信任，因为信任的崩塌像是楼顶漏水，只要你不在意，裂痕就会一点一点的被张撕开，最后一汪一汪地涌出泪花。

既然无法具体讲清，那就来听听，我回忆到的某个瞬间吧。

那是在一年半前，关于一只小狐狸想变成小狗的故事。

我始终觉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信任不来源于我真正的主动选择，而来自于“没有别的可以信任的人”。

前者是“我信任你，因此我想要你驯服我”，后者是“我渴求这种关系，不管你是谁都好”。

总之，不管怎么样，陨陨还是试着进入了一次这种关系。

时间很短，不到一个月。

为什么只有一个月呢？因为陨陨很明显感受到了些不和谐的情绪。

像是弹吉他的时候，如果按错了一个品格，那么整首歌会很明显地有“哪里不对”的违和感。

我始终不知道我在这份关系中应当完成什么任务、扮演什么形象、沉浸在什么关系中。当时的我，能做到的只有忠诚。

哪怕那是一种对现在的我来说，相当奇怪和相当不可能的处事方式。

我对于亲密关系，对于感情的专一的需求，对于肢体接触的渴望，远远压过了我的理性，压过了我识人辨人的理性，压过了我感情负责的理性。

我是小狐狸，是那只不知道小王子会回到B612行星的小狐狸。

小王子有自己的小家，而从一开始，小王子就没有打算带小狐狸回B612。

这种关系固然可以——比如小王子定期回到沙漠和玫瑰花田看看小狐狸——可小狐狸期望的并不是这些。

我不要你在乎你的玫瑰，我可以为你叼来一万支带刺的，扎到嘴巴出血的玫瑰。

我可以有一万倍的忠诚——你能有一万倍的接纳么？

能有么？

能么？

往常的我写到这种地方会接一个省略号，然后把话题切开成另一个话题，再继续写下去。

但现在我并没有这么做。

我已厌恶和讨厌，回避这个话题的做法，或者回避自己内心的想法本身了。

陨陨小狐狸，大概是很会照顾别人的。

不然也不会被驯服。

小王子问它，玫瑰为什么总是闹脾气，为什么明明需要浇水，却偏偏要说自己不渴。

小狐狸就坐在沙地上，认真地告诉他，玫瑰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你要注意风向，要记得给它挡风，也不要因为它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就真的不再理会它。

小狐狸说得很认真，说到最后，甚至忘了自己也是一只狐狸。

它只是希望小王子能成为一个好一点的园丁。

这样等小王子回去以后，那朵玫瑰就能好好地活下去，而小王子大概也会很感谢它。

他会觉得小狐狸真好，懂得很多，也很温柔。他可以放心地把关于玫瑰的烦恼告诉它，可以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来问它。

他们会有很多共同的话题，他们会一起讨论玫瑰，只是，他们讨论的始终是同一朵玫瑰。

那朵玫瑰属于小王子，小狐狸知道这一点。

小狐狸从来没有弄错过。小狐狸知道小王子有玫瑰，它知道小王子爱玫瑰。

它甚至帮小王子想办法，让小王子能够更好地爱玫瑰。

小狐狸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错。

它只是没有办法在这些事情里面，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于是小狐狸开始变得很懂事。它不要求小王子不再喜欢玫瑰，不要求小王子为了自己留在沙漠里，也不要求小王子把自己的星球让出一半。

它甚至可以主动告诉小王子：

“你要好好喜欢玫瑰呀。”

好像只要这句话说得足够真诚，它就可以暂时不去想另一件事。

可以暂时不去想：

“小王子真的会回去的。而且，他应该回去。”

我想，如果我是小狐狸的话，我会站到小王子的飞机上，然后眺望远方，任凭夜间沙漠的冷风拂过我的脸颊，将我的毛发逐渐吹乱。

“你的飞机修好了么？”

“看来你要回去啦~”

“一路平安，有空来看看我~”

也许在某个平常的下午，小王子又开始谈论玫瑰，谈论回去以后要做的事情，谈论那些小狐狸永远无法真正参与的日常。

小狐狸听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它终于明白，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教给小王子的了。

至少，在关于玫瑰的事情上，没有了。

于是它说，自己还有一点事情要做。它转过身，沿着沙丘慢慢地走回去。

小王子没有追上来。

当然，小王子也没有做错什么。

他只是没有意识到，这一次的小狐狸是真的要走了。

而小狐狸也没有回头。

因为它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只要看见小王子还站在那里，只要小王子再像往常一样叫它一声，它可能就会又走回去。

再陪小王子聊一会儿玫瑰，再教他一点照顾玫瑰的方法，再假装自己并不介意。

所以小狐狸没有回头。小狐狸只是走着。

沙漠很大，风很冷，远处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小狐狸忽然想起，自己其实也有一个家。

那里没有玫瑰，但那里有自己的小窝。小窝里有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小床，还有自己的歪七扭八或者横平竖直的门窗桌椅板凳。

然后，小狐狸会在回玫瑰园的路上咬碎项圈，假装自己不在想象小王子给他的玫瑰挡上屏风，假装自己没有在想象小王子清理完火山以后拿火山来给自己热三明治当早点。

当然，小王子从来都不会也不可能会是反派。

只是有小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清而已呢。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苍陨

2026年10月19日 深夜